“医生，我孩子看着挺开心的，在学校跟同学有说有笑，回家还讲笑话，怎么可能是抑郁症？”这样的疑问，在我们医院的青少年情绪障碍病房几乎天天都能听到。那个看起来很开心的少年也可能头一天晚上刚刚在被窝里偷偷地用指甲掐自己的胳膊，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好几封没发出的与世告别信。而此刻孩子却安静地坐在病床上，脸上挂着让所有人都放心的微笑。

作为一名长期从事临床心理工作的医生，我深知，这类孩子最深的伪装就是把崩溃调成了静音，微笑型抑郁的孩子在外人面前阳光、懂事、贴心，老师省心、同学好相处，家长还觉得孩子总算长大了。但只有孩子自己知道，每一次笑都是在表演，每一句我没事都是在把痛苦往下压。有的孩子怕让父母失望，有的则怕在学校被当成负能量被孤立。家长和老师们白天所见的那个元气满满的孩子，其实在深夜却是一个快被绝望淹没的人。

判断一个孩子好不好，不能光看他笑不笑，还要看他还能不能正常地活着，能不能照常上学、吃饭、睡觉、与人交往。我曾接诊过面带微笑的孩子，却很久没法独立写完作业，频繁请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个小时不出来，对于从前最爱的事如今没有一点兴趣了。有的孩子还会出现莫名的头痛、肚子疼，但在多家医院都查不出具体病因。有的孩子整夜睡不着或昏睡一整天还觉得没有睡够。这些信号比一张笑脸更该被家长和医护认真对待。

当微笑这层壳撑不住了的时候，有的孩子则可能转向另一种更令人心疼的方式——自伤，临床称为青少年非自杀性自伤（NSSI）。简单地理解，就是孩子并不想结束生命，但一次次地伤害自己的身体。这也恰恰是家长和老师们特别需要关注的信号。

很多家长第一次看见孩子手臂上的划痕后的反应都是：“孩子，你这是干嘛？有事不能跟家里说？是不是学坏了？想威胁谁？”家长这种又气又怕的想法，我完全能够理解。也请家长先把对孩子的指责收回去，孩子伤害自己大多不是为了寻死，而是为了别被痛苦淹死。只是当时孩子还说不出或不敢说出心里那团乱麻般的烦恼，给身体造成疼痛就成了唯一的发泄出口。孩子划开皮肤那一刻，心中说不清的愤怒、羞耻、空虚仿佛被转换成了一种看得见、又好像能自己掌控的痛，反倒有了一种扭曲的松一口气的感觉。这不是孩子在作秀，而是NSSI孩子的无奈之举。

这里要特别提醒家长的是，自伤不为寻死绝不等于自伤就安全。这也恰恰是最容易被家长忽视和最危险的地方。如果NSSI孩子心里的痛迟迟没有被看见、没有缓解，自伤可能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并可能在某个绝望瞬间滑向自杀的深渊。所以，当家长发现孩子有自伤行为时，千万别拿“过一阵就好了”“别理他，自己会停下来”等来应付。这时，家长和学校都应该多留个心眼，尽快带孩子去正规医院精神心理专科就诊，让专业心理医生作出风险评估、给出治疗建议。带孩子去医院看病不是反应过度，而是趁还来得及替他系上一根防自杀的安全绳。家长遇见孩子自伤时，千万不要质问孩子，可以换成关心问候的语气：“我看到你手臂上的伤了，你一定很难受吧？”“我在这儿，愿意跟我说说吗？”一句舒缓的问候，对于一个憋了很久的孩子来说也许正是他一直在等的那句话。

我们医院病房里还不止一次出现过令人揪心的一幕，往往发生在患儿出院的时候。家属高高兴兴地说：“下周就能出院了，回去正好赶上学校期中考试。”话音刚落，原本情绪挺稳、好好配合治疗的孩子马上就垮了，有的不说话，有的缩成一团发抖，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然像四五岁的小孩，就连上厕所都不敢自己去。家属十分想不通的是：“孩子马上要出院了，不是好了吗？”

这里需要给家长讲清楚的是，出院并不代表孩子的病好了，只是稳到可以回家慢慢休养。住院是因为需要集中治疗，出院则是因为治疗有效果了，可以转到门诊和家里继续康复。这时患儿的心理还比较脆弱，如同骨折刚拆了石膏，远远没有达到能跑能跳的程度。孩子一出院，就催着他复学，对很多患儿来说，等于刚下战场又被推回前线，孩子那份害怕和退缩并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懒惰。

因此，患儿出院的时机要由医疗团队来评估和决定，家长千万不要拿考试日期去倒推出院日期。孩子从活下来到能上学这期间那段被尊重、被保护的缓冲期，不是耽误，正是康复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病房里还有一个患儿常提出的问题：“护士阿姨，我是不是已经毁了？”问话的孩子可能是一位刚刚确诊抑郁、休学两个月、觉得这辈子都完了的14岁的孩子。

这里需要告诉家长的一个事实是，青春期本就是青少年情绪心理问题的高发期，与大脑发育节奏有关，不是孩子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孩子性格有缺陷。研究发现，大脑管理情绪的杏仁核虽早已成熟，可是负责理智和长远打算的前额叶要等到20岁左右才能发育好。这期间孩子承受的学业压力、人际关系、家庭期待、自我认同等集中释放，造成情绪出点问题甚至生病并不难理解。随着大脑发育逐渐成熟、心理治疗取得成效、体力体能慢慢恢复，多数孩子都能回归到正常的学习生活。临床可见不少这样的孩子，出院时跟刚入院时判若两人，在家人的理解、长期耐心帮助下，孩子重新拿起了画笔，回到了球场，交上了新朋友。

最后想说的是，无论你是病床上的那个NSSI孩子，还是在病床边守护的家长，面带笑容的患儿不是虚伪，他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体面，值得被好好看见。笑不出来的时候也不是孩子软弱，那可能是他真的撑不住了。家长哪天如果发现那个最爱笑的孩子忽然不笑了，别急着说“你想多了”，也别忙着劝他“想开点”，坐下来听孩子慢慢述说。孩子能把生病说出口、开口求助是勇敢，是在向家长和医护求助，一定不能错过。■

（作者单位：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回龙观医院临床心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