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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睡觉害怕。”7岁的然然因一起交通事故受伤，治疗恢复已经两个多月了。那天，爸爸骑电动车带她回家时被一辆转弯的汽车剐倒，然然的左腿擦伤了一大片，缝合八针。经过治疗伤口愈合，拆线后只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可是自从受伤那天起然然突然变了，她不再敢坐电动车，晚上总要开着灯睡觉，半夜常尖叫醒来，大喊道：“车又撞过来了……”从前那个活泼爱笑的孩子开始变得黏人、爱哭，动不动就发脾气。
奶奶不理解，心想：为什么伤口都好了，孙女还那么娇气？妈妈带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认为：“腿上的伤好了，但孩子心病还没有好，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孩子突然遭遇意外伤害后，真正的危险有时并不只是在伤口上，而是在创伤愈合之后看不见的“心理伤口”，一旦被忽视可能会影响孩子多年。
危险过去，大脑为何不肯“关机”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被定义为，由于受到异乎寻常的威胁性、灾难性心理创伤，导致延迟出现和长期持续的精神障碍。要理解PTSD首先要认识大脑中的一个重要“警报系统”——杏仁核。危险来临时，杏仁核会立刻“拉响”警报信号，让身体进入“战斗或逃逸”模式，表现为心跳加速、肌肉紧绷、注意力高度集中，这是帮助人类远离危险的本能生存反应。
但对于一些孩子来说，即使危险已经过去，杏仁核这个警报器却很难再被关上。有研究表明，在经历过车祸、烧伤、严重摔伤等创伤性事件的儿童中，约60%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恐惧、焦虑和行为退缩，部分孩子可能发展为PTSD。这并不是孩子“娇气”“不懂事”，而是大脑应激系统功能发生了问题。
四类“求救”信号
根据《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5版（DSM-5）的诊断标准，PTSD有四个核心症状群：
第一类信号是闪回，创伤“强行回放”。受到创伤后，孩子会不自觉地反复“重演”创伤事件，幼儿可能在游戏中反复重演当时的情节，如交通事故后孩子可能用玩具车模拟“撞车”，学龄儿童可能出现闯入性的痛苦回忆，反复做噩梦，常常从梦境中惊醒。
第二类信号是回避，躲进“安全的壳”。孩子会竭力回避任何可能令他们想起创伤的事件或记忆，如不愿谈论受伤的经历，拒绝去医院，拒绝坐电动车，对以前喜欢的事物失去了兴趣，变得情感麻木。这不是孩子“任性”，而是大脑在极力保护孩子远离危险记忆。
第三类信号是过度警觉，警报一直响。孩子如同一台一直开机的雷达，极易受惊，听见一点轻微的声响就会马上跳起来。夜醒频繁，难以入睡，日常生活和学习中表现出注意力不集中、易怒、暴躁。
第四类信号是认知与情绪发生负性改变。表现为孩子对创伤性事件的原因或结果出现持续的认知扭曲。他们看待自己、他人和世界的方式可能发生变化，认为“世界是绝对危险的”“都怪我不好，才让这件事发生”等，或表现为无法记住创伤事件的某些重要细节。
容易被忽视的“信号灯”
儿童PTSD的一个特点是症状并不十分典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不乖”“退步”。日常生活中，家长特别关注创伤性事件后孩子是否有退行行为。例如，孩子突然变得像个更小的孩子，已经不尿床的孩子又开始尿床，说话变得奶声奶气，过度黏人。这些并不是孩子“不懂事”，而是他们内心安全感在创伤后崩塌，下意识地退回到更安全的幼年状态。
还有一些PTSD孩子会表现出一些躯体症状，如反复诉说头疼、肚子疼但门诊检查没有任何异常；伤口愈合后仍说伤口疼，这是一种心因性疼痛的表现。
当孩子受伤后出现以上变化时，家长一定不要简单地批评他们，而是要考虑是不是孩子的“心理伤口”发出的预警信号。
从伤口到愈合的四步支持
第一步：伤后24~72小时急性期，关键是重建孩子的安全感。
急性期是心理干预的黄金窗口。这时尽量不要让孩子独处，家长可以用抚摸、拥抱、陪伴给孩子传递更多的安全感，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如实但温和地说明伤情，不要用“没事”来哄骗他们，也不要过度解读和渲染伤情。帮助孩子尽可能保持原有作息习惯，稳定的生活节奏和家庭关爱有利于孩子平稳度过急性期。
第二步：伤后1周至数月的恢复期，重在引导孩子淡化创伤带来的影响。家长自己要保持稳定的情绪，避免过度焦虑或反复追问事故细节，如果孩子不愿说家长尽量不要问，可以平静地告诉孩子“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妈妈随时在”。这段时间可以多带孩子参加各种愉快的亲子活动，给他们创造全新的安全记忆。
第三步：准确识别需要就医的信息。当孩子出现以下情况时，建议积极寻求心理科或精神科专业医生的帮助：症状持续超过1个月；严重影响日常生活，如不愿意上学，社交困难；出现自伤行为或言语；家长感到无力应对。
第四步：接受专业治疗。已有的研究证据和临床经验提示，心理治疗对于PTSD是有效的。目前常用的PTSD治疗方法有，创伤聚焦认知行为治疗、眼动脱敏再处理、游戏疗法、艺术疗法、家庭治疗等，症状严重时需在专业医生指导下进行药物治疗。
有研究表明，家庭和社会支持是影响PTSD预后的关键因素之一，那些得到及时安抚、被理解、被陪伴的孩子，即使出现应激反应也更容易尽快恢复到正常状态。而那些被忽视、被斥责“娇气”、被要求“坚强点”的孩子，他们的PTSD可能被忽视，对他们的成长影响也更久远。
然然妈妈在了解到PTSD知识后，主动开始改变自己的行为，不再对孩子说“别怕”，而是每天晚上陪伴然然聊天；在孩子噩梦惊醒时会抱着她轻声地说“妈妈在”。三个月后孩子的噩梦逐渐减少了，也开始愿意与家人交流了，“心理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每一个受到意外伤害的孩子，他们的“心理伤口”虽然看不见但却是真实存在的。真正的愈合不应该只是简单的伤口愈合，而是要听懂孩子那些藏在“不乖”背后的内心的不安，看见那些“已经好了”的伤口下面的“心疼”。■
（作者单位：兰州大学第一医院创伤外科）
